第十章,湘君5(1/2)
母亲的声音骤然变冷,梯玛焦躁地站了起来:“你这是怎么了?现在,好不容易都好了,儿子也长大了,理解了,同意了,你尽翻那些旧事,难道你还一心向着他?”
“他是我的夫,我自然一心向着他!”
“那我呢!”梯玛急了。
“奸夫淫妇,有什么好的?”
梯玛显然恼了,忍耐着,就斟了杯尚未泡好的冷茶,一气灌了下去,母亲又笑吟吟地为他续上一杯,道:“我始终是要沉潭的,关老爷子救了我一回,可这一次,只怕我得烧成灰了再扔到潭里,不然也洗不净我骨子里的污垢了。”
梯玛又喝了一杯,叹了口气,道:“我晓得当年是我对不起你,可现在不是都好了吗?选个好日子,我们成亲,你要不爱见人,我们就在这里,反正外头世道也不好过。这么些年来,你道我就容易?我看你娘俩吃喝用度也简朴,可你却只管跟我要……”
“我当然得要!不布施行善,我还配活着?”
田忌默默地摸一摸柜子里冰冷的东西,心里早一点一点凉透了:有多少事,是他不晓得的?人心,果然是最幽深的花园,暗礁和暗香不可知地存在着。
梯玛果然又软了下来,道:“我并没有在这些上面埋怨你,我只愿你想开些,别苦了自己了。”
“再不了,再不需要了!我儿子长大了,我无须熬下去,受这份耻辱了!”
母亲的话又阴凉又惨恨,她又倒上两杯茶,自己喝下去一杯,梯玛的那一杯刚到口时,已闻到茶里融化的药味,大惊之下,他随手掷出,母亲却已把那一杯喝下,也冷笑着扔下了杯子,梯玛又惊又怒,恨声道:“你为什么要这样?为什么?难道你待我……好,你竟只是为了你儿子,才曲意顺从我,我……”
母亲轻蔑地惨笑,她的唇侧有黑血爬下,田忌大惊,慌乱间要扑出,手足却冰冷无法动弹,但擦着金银之器也发出了声响,梯玛闻声看了过来,又凶狠又恶毒的目光,蛇一样,田忌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,他在这一刻,被这样狠毒的目光吓住了,根本没有气力动弹。
这是田忌生平第二次恐怖,夹杂着深深的羞辱和疯狂的自责,是源于对这幽深难测的人心和世情艰叵翻覆的恐惧!他手足冰凉乏力,胸口似被堵住了,嘴里一阵阵发,头脑中只剩下一个黑洞。
这时,就见梯玛冷笑,恨声道:“好好,为了你儿子,你儿子也在这里吗?那我让他死在你面前,你又如何?”
梯玛一步一步走近,母亲摔出茶壶,翻倒在地,就在这时,他们养的大狗吠叫着自柜后扑出,梯玛躲闪不及,竟被咬了一口,他又痛又气,一脚把狗自窗口狠狠踹出,再去看母亲时,人已气绝,当下只觉得万念俱灰,他惨然笑道:“罢了罢了!”把人一松,拖着伤腿,惨声长笑着,走了出去。
田忌迟得半晌,这才从柜子里滚爬出来,扶尸大哭,大狗在窗外悲鸣,那壶冷茶静静地沁出青涩的冷香和砒霜的甜香。
接着,有火把一支支自墙外抛了进来,竹木的房子遇着就着,顺着风势,腾腾地烧起来……历史再一次重演。
他在屋外哀坐彻夜,看着院子烧成了灰烬,后来,纵然天已大亮,雨霁天开,天高日亮,温暖的阳光透出来,却无法照亮到他的心中,此番经历,大喜大悲,狂爱激恨,生死一线,他再也不是那个单纯多思、善良真挚的少年了。
这件事不但彻底刺伤了他的自尊心,也主宰了他一生的事业,感情和思想,他认为这是他生涯的一大污点,这污点印在他的背后,永远也洗不清,抹不掉,它像古时囚犯们背后所负的告示牌一样,不管他走到哪里,都使他的脑袋不能昂然举起。
然而,人可以没有武功,但不能没有侠气。这算是母亲用自己的命教给他的、珍贵的一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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